墨色徐根宝:佛生双面,向海而行

作者: 支撑腿射门 2020-06-15 0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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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磊西甲大放异彩的背后,有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徐根宝。


而想要深入了解徐根宝,除了那些相傍与其身的或光辉或幽暗的时刻外,细思之下这位耄耋老人的形象,就仿佛隔着他那永远不曾摘下的墨色眼镜一样:世事于他,镜下皆为洞明。他于世事,墨遮底色而失真。


文 / 支撑腿射门

编辑 / 宋鑫宇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徐根宝是中国足球中一个响当当的名字。这位起势于中国足球职业化之后的上海教练在这片无时不刻充满着变革的大地上几经沉浮,在76岁的高龄之下,依然活跃于我们的视线之内,作为范志毅、武磊等人的恩师被传颂,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事实。


是的,那个最真实的徐根宝,他到底在哪?


 

01


选择崇明岛完成青训,并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相反,它来自某个天赐的偶遇。


在与这个地处长江入海口的当地父母官交谈甚欢之后,县长问时年近于退休的根宝有何打算?叱咤风云多年的大帅兴之所至,返璞归真,「准备再搞少儿足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县长当即表示「来崇明。地我找」。


于是,已近黄昏的徐根宝和中国足球的未来这一老一少在一场毫无设计的交际中,依靠桌子那边可能不怎么懂足球的县长的无形外力,再次并肩,坚定的徐徐向前。


当时无论从谁看来,这都不是一笔好买卖。徐根宝揣着自己攒下的800多万家底,在崇明岛上零敲碎打,忙前忙后。直到2001年,基地开张大吉,那时候属于徐根宝的只有一群平均不到十岁的孩子们,和超过2200万的贷款和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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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徐根宝第一次破釜沉舟,但确实是老帅第一次带着真金白银创业起航。稍有不慎,就可能在这个入海口上演一出「徐老帅愚沉百宝箱」的戏码。

 


02


在徐根宝转型职业球员的前期,当时在上海队考察名单上的人选有三人,最终他和一位叫朱广沪的年轻人都没有竞争过另一个叫范九林的球员。


范九林顺理成章的准备入队,却因为家庭成分而被拒之门外,无奈之下,全部希望都投射给了下一代,他的儿子,范志毅。


而徐根宝则辗转来到了南京部队,那里看重了他还不算成熟的球技以及更重要的品质:符合军人标准的坚强意志。


在那段运动员的岁月里徐根宝可以说是弯道超车,一直成长为了国家队后防的中坚力量乃至队长。而在退役后,作为国家体委的重点培养对象,徐根宝不但拥有了北京户口,还一直作为青年球员的教练员穿梭于部委机关和首都各个体育场,伍绍祖、王俊生都与其同为同事。


正值壮年之下,一心扑在事业上的徐根宝找到了很多好苗子。谁都知道根宝爱用身强体壮的球员,但那时有个瘦瘦孩子的灵气打动了他,为了这个孩子,徐根宝让他吃住在家,白天训练晚上加餐,倾注无数心血。


这是根宝慧眼识人最早的明证,这个孩子后来名震京城,更在国足危难间挽狂澜于既倒。尽管就像他的师傅徐根宝一样,也争议傍身,但作为球迷,每个人都应该记住他的名字:高洪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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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宝在北京的岁月里,并没有过多见诸报端的记载。想来也是一贯的踏实。在日后他的自传里,他自述将北京视为第二故乡,自己的根在皇城之下也已扎下。但中国足球职业化改革的机遇到来,让本就精明敏锐的徐根宝有了更多的选择。


时任上海市的领导们十分重视上海足球队的组建,多次开会商讨徐根宝之于这支球队的定位和角色。而徐根宝,近乡情怯之下,也有着满腹抱负等待施展。在与原来队中老中青三代球员进行了充分沟通后,球队在失去大量主力球员的情况下,凭借青年球员的补充进队,徐根宝堪堪完成组队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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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徐根宝在申花故事耳熟能详。一群青年军冲锋陷阵,成耀东范志毅主镇后防。第一年,刮起抢逼围青春旋风的申花勇夺季军。


而在95年,根宝挥斥方遒之下解放范志毅,让申花立马品尝到了冠军的滋味。显然,故事到这里,对于干了三十年足球的根宝来说,出走半生,归来夺冠,这是梦幻般的情节,也是最为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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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顶峰之上的徐根宝只想继续站在顶峰。但向来想掌握全局,包括自己命运的徐大帅怎么也不会想到,刚硬的性格成就了他,也让他的之后的足球之路步履维艰,险些走偏。


在离开申花之后,松日大价钱邀请徐根宝出任主帅,一时间冠军教头委身甲B成了新闻。松日精明的董事长借着徐根宝这块金字招牌大卖家用电器暂且不提,徐根宝选择远赴广东,无外乎两件事:第一是诚意和钱包都已给足;第二便是证明离开了上海滩,在中国足坛我徐根宝还是那个点石成金,个性张扬的徐根宝。


上任途中便喊出「不冲上甲A,就退出足坛」的豪言壮语,比上一次「横下一条心,一定要出线」的悲怆宣言还要决绝,毕竟在黑色九分钟之后,国人除了叹息遗憾,并没有为难根宝。但这次,不成功便成仁的态度之下,前路异常艰险,身后更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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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程过后,松日的升级之路看起来已经曙光在前。但后半程开始后,整个松日的状态急转直下,甚至在与直接竞争对手建业的较量中败下阵来。


一向刚强的根宝在自传里承认,在最后两轮之前他已经看不到希望,甚至开始悔恨,自己当初说的那些不着边际的大话。


就在这种情况下,在足球场之外,徐根宝分明感受到了让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某种力量。作为不到二十岁就进入到部队,然后经历地方队长、国家队长、国家体委机关干部、国奥主帅、联赛冠军教头无数身份变换的根宝,在数十年体制内成长与浸润下,对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同寻常的气息有着天然的敏感。


在最后一轮等待来自命运的审判之前,根宝接到了来自上海的电话,一位体委工作的老相识转达了领导的指示:根宝之于上海,我们不会忘记。根宝有难,我们要帮。根宝不能过关,回上海依然大有可为。


根宝曾说「足球有时是足球,但有时是经济,有时又是政治。」


显然,在那一个迫在眉睫而又处处玄妙的时刻,这位堪称训练场上魔鬼的上海人除了得到了百十字的安慰外,更能循着那无形的指示去摸索探求正在为自己准备的逃出生天之路。


在距离开赛还有几天的紧要关头,徐根宝坐上了回上海的飞机。上海豫园主教练奚志康在体委的陪同下和徐根宝见了面,谈话内容不得而知。


那个周末的比赛中,建业苦苦寻觅破门机会而不得,九十分钟内,有建业球员生生拉着豫园球员的手,带着哭腔哀求「别拼了,钱都给你。」而九十分钟后,建业主教练看都没看奚志康一眼,没有握手,扭头就走。


在松日这边,早已完场的比赛下,徐根宝听着现场播报员直通上海的电话,全场都在焦急的等待那边的终场哨响。


「0比0!」


徐根宝如释重负,面对着汹涌而来的记者和观众,对着胸前无数的话筒,这位一贯严肃刚毅的上海教练怎么也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颤抖的嘴唇下说出了六个字:


谢天,谢地,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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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人越老,越信命。徐根宝并没有太多宗教信仰。但他笃信因果与神佛。


01年带队中远征战甲B的时候,前往河南客战的徐根宝显然没想着三分落袋为安。航海体育场外「明时节雨纷纷,三谢到豫必断魂」的横幅喷薄着的是河南球迷愤怒的回忆。


除了鲜血淋漓的问候,还有体育场外还公开挂着宝的黑白照片,当然,照片下的大碗里,还有些残羹冷炙的食物——那根本称不上是供品。


徐根宝摇了摇头「该还的债要还的呀。」

 

球场从来都有胜负,但人生不论输赢。根宝在场下靠着老乡的搏命阻击,保下了名声。而建业队的一众才俊在失去97年的机会后,在07年才得偿所愿。


一将功成万骨枯。根宝要还的,还远没有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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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那一年与吉利的比赛后,身处中国足球巨大漩涡的徐根宝还是被后辈将了一军。吉利队在比赛中屡遭误判,最后痛失冲击甲A的机会。


没有了向生的希望,一向低调的吉利主教练周穗安在发布会上可谓怒发冲冠。与主裁判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了一次夹杂着鲜明个人情绪的业务探讨。


眼见失控的发布会下,徐根宝对穗安小声劝解但很是语重心长「小周啊,说这些没有用的啦,你以后还要当教练的啦。晓得伐?」


「你觉得我说了,以后就不能当教练了?」肝火正旺的周教练扭头对着根宝讥笑。


诚然,将近六十岁的徐根宝一辈子奋进。但在彼时中国足球的染缸里,你说不清他到底为了什么而拼。没有蛰居崇明之前,根宝的口碑就像那个无法控制住的足球,飘忽不定。


坊间传言某次范志毅和其他几位国足队员酒楼吃饭,电视上正播着根宝带队征战甲B的新闻。大将军摇头叹气,又眉目紧锁。足球显然不是纵横捭阖,大将军纵然骁勇善战,但对比之下的根宝,运筹帷幄之中,更具老谋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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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徐根宝拼了四十年,早已荣誉满身。场下,徐根宝纵然身后已经遍地鸡毛,却也只能龃龉前行。



05


到底往哪里前行?在中国足坛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徐根宝肯定比谁都清楚。但怎么开始第一步,刚刚步入千禧年的徐根宝显然没有思路。每当困顿的时候,这位上海教练肯定会想起曾经一位大师对他的面授机宜「船过海滩,道路艰难。程前有路,贵人相助。」


徐根宝的足球路上确实多有贵人相助。总理的谆谆教诲,北京同僚们的提携相助,运作回申花的上海陈姓领导,邀请北上到万达的大连高层。在根宝看来,每次取得瞩目成绩之前的变动都暗藏深意,是人事,更是天命。


于是,当根宝无意间拿到准备批准用于基地建设用地的俯瞰卫星图时,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菩萨盘坐在他眼前。

 

从此,他用他那纯正的上海口音无数次回答了记者到底是谁指引他来到崇明的问题「老天让我来这里搞足球的,晓得不?」


这当然不是根宝第一次使用这种玄学理论解释自己追逐足球的脚步。诸如谢天谢地谢人,再到给建业还债,亦或崇明基地里那些寓意着冲刺的十级台阶,再或者形如菩萨,大象,鳄鱼等等具象意义的巨石,都是徐根宝作为这一方中国足球最后净土的守护者而所作出的最为朴素而虔诚的祈祷。


他曾经对着来访的客人指着大门处的一处乌龟石雕说「那边就是上海,我就是这只乌龟。要驮着孩子们一步一步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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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段最为黑暗的时刻,只为取得中国足球真经的徐根宝,九九八十一难,终归要靠自己成全。



06


孩子生活上被打理妥当后,见识到的徐教练显然是与电视上看见那个温和儒雅而又有趣和善的老头大相径庭。


在那个人烟罕至的崇明基地里,那个「前门后门两把锁,简单粗暴说脏话」的徐教练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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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根源看,我们五千年的教育中本身就有这种打骂文化存在,这是塑造我们人生中最初的谦卑品格的有效而直接的方式。


而在根宝的成长中,他一生中最灿烂的年华又是在强调纪律与风气的部队中度过。令行禁止的生活留给根宝的印记,我们从他一如既往的执教风格可以略窥一二。无论在申花还是万达,对球队作风和纪律的要求都高于技战术的要求。

 

那些球员的回忆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一位球员回忆当他大幅助攻时,根宝大喊着他站好防守位置,而他立足于后场时,这位暴烈的教练形容他像个木头一样。


如果这样还不能足够说明根宝的执教风格,那我们再来一起分享一个五星体育直播的画面:一次比赛中,后卫吴兵注意力不集中,根宝向来主张后防稳固的基础上再构建比赛内容的。显然吴兵撞在了枪口上。于是,那浓重而抑扬顿挫的上海话通过直播传到了万家灯火。


「册塌酿额必,吴兵侬戆度啊,动一动呀!」


这一幕,才是更真实的教练徐根宝,一个由于热爱而无暇掩盖本真的徐根宝。无独有偶,当不老玉女许戈辉2018年去往崇明基地采访徐根宝时,有一幕摄像师为了记录徐根宝如何在场边指导孩子们比赛的摆拍镜头。


许戈辉极力展示自己对于这位前辈的敬仰崇拜表情以期待换取这位74岁老人珍贵而发人深馈的人生哲言时,她才发现眼前的徐根宝正在看着一群平均年龄不到10岁的孩子在场上笨拙的踢球,而且脸色越发难看。终于根宝对着其中一个年龄最大的孩子毫无建设性的喊道大哥(应该对场上最大的孩子的称呼),叫你不要乱踢啊,记不住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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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他顺着球的方向扭头时发现摄像师依然在拍摄时,徐根宝一边扭回头看向场内,一边伸手捂住了镜头。


「今天不要拍了。」



07


训练场上骂人、敲打孩子们的徐根宝。到了场下在总结训练比赛得失后,总是要和他的队员说上几句心里话。


有向他们道歉,承认自己脾气不好的;也有让他们面对他的吼叫练就左耳进右耳出的本领。一脸严肃之后,又是脉脉温情。


千面徐根宝,面对他精心呵护的幼苗时,爱之深下才有这样的阴晴不定。


在培养出一众现今中国足球骨干力量之后,那些曾经在徐根宝庇护下的幼苗们,开花结果了。已无再多体力的老人,脑子转的比任何人都快。自感自己的水平和理念距离先进水平已经越拉越大时,根宝做出又一个决断:他购买了一支西班牙的第三级别球队用于学习当地足球理念和培训青年球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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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习惯带着洋气的墨镜,金灿灿的手表,朝气的衬衣,再配以一双夺人目光的粗布布鞋的教练,在最后的足球教育上,也选择了中西合璧式的道路。尽管在个人执教风格上,呈现了一辈子的粗线条,但在引路大方向上,给后人留下了他关于足球珍贵的思考。



08


作为横跨所有中国足球时代的见证者,徐根宝无疑每次都走在了时代的前列。在人生的前五十年里,早已习惯于一呼百应的足球英雄,转身将自己置于海风清冷的一隅,在面对冷眼与讽刺,就像自己球员教练生涯中无数次主动逼自己于悬崖绝壁之下一样,以待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位游走于体制,市场,民间的球场高手从来都希望自己主宰一切,而功成之路上权贵,媒体,同僚们的相助也彰显了他在驾驭场外能力的左右逢源。


镜头外,他强硬,固执,控制欲极强而展现摄人的侵略性。镜头内,他亲和,友善,面对着自己亲手培育的未来,慈祥而温情。


时至今日,我们依然无法解释这些矛盾的特质如此协调的融于他一身。也正是这样的人格特质,让曾经那些人声鼎沸的体育场内同时回响着两种只为他震彻的声音:


「根宝国宝!」根宝草包!」


争议傍身之下,他寄心于神佛而洞明于世间。无论是喧闹还是冷清,他都不曾对自己从事的事业有过半点踟躇。中西合璧的培养思维也正是生于十里洋场和未忘古风之下的融合结晶。


尽管谁都不知道在这位年过七十的老人带领下,会给我们为数不多的足球孩子留下怎样的人生财富,但我们依然向往,在那奔流不息的长江入海口之处的绿荫中,是我们无数足球人苦逐一生的应允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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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之于宿命,他已然佛生双面。


之于中国足球,却是末世中出海的摩西。




文/ 支撑腿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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