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PL第二赛段落幕，我在武汉科技大学的现场经历了很多事情。

这次体验中的绝大多数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其实LPL的选手与观众们，久违的绝不止那个S赛冠军。很多有趣、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其实离开我们已经足够久，久到让我们忘记了，自己是在何时习惯了失去这些东西。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体验，就好像多年以前你读了一本很棒的书，而有关这本书的阅读记忆被抽走，然后在某一天再次与它意外重逢的那种感受。

也正因为这点，我们在武汉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两天的时间，我们回忆起了很多。

比如热闹的线下——武汉科技大学光谷体育馆门前的空间绝算不上大，但安排了篮球场、Solo区、Coser合影区、品牌展示区，甚至还有一个校园招聘区。

互动区前的队伍总会越排越长，总体空间相对有限，以至于用不了多久，相邻展台的队尾和队尾就会混在一起。

这时现场的工作人员就会大喊：「别排啦！这个队伍是卖水的！合影的排另一边！」

这样的场景没法不让人回忆，上一次有如此多与比赛本身不直接相关的热闹出现在LPL赛事的场外，到底是什么时候。

又比如，可能是近几年来一场最纯粹的LPL赛事——那属于崛起的WE和60e们。WE与BLG的力量对比就像世界杯上的佛得角和西班牙，2：3输掉比赛的WE毫无疑问是遗憾的。

但不同于足球，英雄联盟电竞从来没有平局。

而这都没关系。60e们隐姓埋名已经足够久了，Monki、Erha这些零零后年轻选手的表现足够支撑让他们揭棺而起，来到线下见证结果。我也不记得，上一次在LPL决赛现场汇集如此高浓度的WE红，是几几年的事情。

在武汉现场，腾竞体育副总裁冯骁（ERIC）选择接受我们的专访。从他开始负责LPL到这次专访之间仅仅隔了半年时间，但很多改变已经发生。在他看来，今天的LPL需要找回太多的东西。回归体育、回归用户、回归产品、矫正价值观、做好青训、做好线下……

LPL最缺的或许不是世界冠军，也更不可能跳过中间的过程，直接抵达那个结果。

此时此刻，LPL需要的是一场回归。

回归体育，回归用户，回归产品本身。这种回归，也是2026年开始，ERIC和联盟一直努力的方向。

回归体育，体现在对LPL赛事的核心价值与定位的重新思考上。

ERIC透露，在未来LPL将对联盟的青训系统进行一系列改革。在这个过程中LPL赛事方将开始承担更重要的青训责任，包括对外寻找青训方面的合作伙伴，提高整个赛事的人才数量与质量。

与此同时，这个时期的LPL也将彻底否认「唯流量论」。ERIC认为，即便是体育与娱乐的结合，娱乐流量的部分也必须聚焦竞技本身。「NBA、NFL也在做体育娱乐。但他们的中场秀、吉祥物都是为赛场服务的。」ERIC这样解释，「我们要将LPL打造成一项Modern Sports（现代运动），运动的部分是最重要的。」

有关这一点，ERIC也提出了一个对未来的构想：他希望LPL能够成为电竞历史上第一个「两代人同时观看」的赛事。

「我们为LPL寻找的，是一个能够持续两代人、至少能再延续15年的模式。因此老用户的体验我们要珍惜，年轻用户的想法我们也要重视。这次把比赛现场安排在大学的体育馆，还开了专门的学生票，为的就是能让更多大学生参与进来。」

回归用户方面，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些成效——武汉科技大学的线下活动，就是最好的例子。

「归根结底，我们是一项电竞赛事，线下是吸引用户最核心，最重要的方式。如果我们不尊重线下，不尊重用户，那么线上体验也绝不会好。」

提出这个观点，ERIC也并非在否认线上的价值。他认为，LPL的线上观赛体验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线下体验仍有提升空间。因为观众买票来到了线下，那么他们的体验必须有保障。

「总结就是，线上当体育频道来做，线下以演唱会的标准来要求。」ERIC这样总结。

而说到回归产品，其实更像是前两者的结合。

「今年是英雄联盟（国服）第十五年，LPL第十四年。在早期，我们习惯于设立一个环境和模式，通过俱乐部和选手直接将它呈献给观众。但现在，我们更需要从观众的角度去思考，用他们的眼睛观察，感知他们的需求。从这些需求出发，再去提供观众们需要的赛事产品。」

LPL近期的赛制改变、增设的赛前赛后环节、音乐灯光效果的包装，其实都是这种产品思维下的产物。

「归根结底，体育是人与人的交互，是竞技跟人的交互。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放大。然后自然地发现，在这个环境里的每个人都能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这一切回归的终点，可以不是某座奖杯，而是那个让每个人都愿意为之奔赴的、属于英雄联盟电竞的未来。这个在武汉度过的周末，就是这场回归的起点。它足够让我们相信，LPL在经历过颠簸之后，又重新驶回了它本该前进的轨道上。

具体要如何实现改变，我们和ERIC聊了很多。

赛事之外，最近LPL联盟最大的新闻是对BLG俱乐部选手陈泽彬（ID：Bin）的处罚公告。由于拒绝在比赛日和内场观众互动，陈泽彬和BLG俱乐部分别被联盟罚款15万元和5万元。

在联盟看来，这次处罚并不在针对陈泽彬，甚至最大的意义不是用他来立规矩。ERIC告诉我们，拒绝与粉丝互动这件事情本身性质很严重，但对这个行为的处罚却没有外界想的那样，是什么「天大的艰难决定」——正相反，这仅仅是规则之内的人，去承受与行为相符的结果。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于规则的理解和电影《烈日灼心》中的伊谷春警官十分类似。规则本身是中性的，依照规则对选手进行处罚也并不是在否认选手本身，或是进行道德批判。

「规则就像法律，它不管你能好到哪儿，就限制你不能没有下限。」ERIC这样告诉我们，「所以这次处罚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犹豫与困扰，是联盟价值观的一次简单践行。」

但践行价值观与维护规则，从来都不是什么容易做到的事。说和做之间隔着太多「人之常情」与代价。

和很多职业体育运动员一样，电竞选手也有自己的习惯，对细节极度挑剔。

就拿赛前击掌这件事情来说，有些选手会觉得短时间内连续击掌会让手不舒服，影响发挥。还有些选手会觉得击掌这个行为会破坏自己建立的心理暗示，或是某种赛前仪式。

联盟认为，上面提到的这些都是实际存在的情况，是赛事方可以和俱乐部、选手进行协商，进行沟通，或是对流程调整的部分。但在规则改变之前，这些情况都不能成为违背现有规则的理由。

「联盟要求的是选手与观众要做互动，而击掌仅仅是互动的一种方式。如果不喜欢击掌，你可以用别的方式与观众互动。你可以跟他们招招手，建立眼神交流。无论用什么方式，与观众沟通的态度绝不能少。」

规则本身坚实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规则维护者能够支付怎样的代价。从这个角度去发问，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就无法被回避：

如果未来在捍卫规则的过程中，有分量足够重的选手不服处罚，或是以拒绝参加大赛进行要挟，那么联盟能够坚守到何种程度？

ERIC的回答简单迅速：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可以不要这个冠军。

在他看来，只有五名足够职业的选手所组成的一个足够职业的团队所拿下的冠军，才是一个有价值的冠军。如果不是，那么这个冠军反而会传递出错误的信号。

中国电竞行业，发展得实在是太快了。

从玩家被视作网瘾少年，电子游戏被视作电子海洛因，到玩家成为选手，拿着普通人十倍的年薪在电竞赛场上兑现天赋，这个过程前后也就花了十几年的时间。

这样的高速发展也就导致了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选手的收入和影响力提升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们作为一个人成长的速度。

成长经历决定了，他们可能无法理解，自己七位数的年薪和七位数的社媒粉丝，是如何与他们作为一个选手的价值挂钩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清楚，这样的影响力之下，自己的每一个行为意味着什么。

从这里开始，交流也引入了新的话题：电竞选手，应该成为怎样的人？如果赛事、观众、从业者和社会都对选手抱有美好的期待，那么谁该承担起责任，去帮助、教育他们？

ERIC认为，职业选手过早脱离学校与家庭，在文化水平与人格成长均未达到健全的状态下走入了职业赛场，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现状。但这从来不意味着，对他们的教育责任也随之消失了。

答案最终指向一个群体，俱乐部的经理和教练们，他们是跟选手相处时间最久，最能在日常里影响选手的人。

「我觉得目前LPL一些队伍的经理与教练，距离我所期待的职业水平还有很大差距。」关于这一点，ERIC的表达十分直白。

有关这一点他透露，其实联盟此前也有对俱乐部核心工作人员的从业资格认证。但从今年开始，这些工作人员将会接受联盟更加严格、全面的考核。而在另一方面，联盟也会尽可能更加细致地去了解这些关键岗位上的人员。

因此从某种程度来说，LPL俱乐部不通过联盟，自行任命俱乐部经理、教练的情况，也将成为历史。

ERIC认为，很多选手在进入联盟之后是白纸一张。经理、教练这些与他们朝夕相处的角色所具备的个人素质，将会很大程度上影响这些新选手的职业发展轨迹。一个好的中层管理者教给选手的绝不该仅有赛训知识，更应该承担一部分选手个人成长的责任，反之亦然。

LPL将和这些候选人界定选手、俱乐部行为的红线与相关规则，并将在日常对他们的工作进行审查与评估。如果发现这些取得资格的管理者工作失职，导致选手、俱乐部、赛事承受重大风险，那么他们将面临很严重的后果。

「后果就是，联盟会直接吊销他们的资格。这意味着他们将不再出现在我们的赛场，断绝和官方的一切关系，被从整个系统中排除出去。」 

可以明显感觉到，对于这些能够直接影响选手们的角色，ERIC的宽容其实并不多。

但从另一个角度出发，联盟也并不希望完全靠赛事、俱乐部和规则去约束选手们的行为。他所期待的，是选手通过电竞职业生涯，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无论背后是否有规则的约束和领队的督促，都能凭借自身去做出正确的选择。

在这里，就不得不提到LPL曾经存在过的一个规则，「洗头令」。这条规则出现在2023年后，规则的内容也很简单：选手比赛之前必须洗头。

老实说，最初看到这条规则的时候我是疑惑的。对于从业者的同类要求，在各行各业其实都存在。但在表达上，规则通常停留在「注意个人卫生，保持衣物整洁」这类相对笼统的要求上。

「比赛之前必须洗头」，这样具体到时间地点的行为指导，实在少见。

而对于这样的规则，ERIC其实并不喜欢。

「这是父母给小孩儿提的要求，不是一个职业体育联赛提给职场人的要求。」在他看来，把职业电竞选手当小孩来对待，只会让他们距离成熟和职业越来越远。

选手的形象卫生问题只是最小的一个切口，在今年的LPL选手大会上ERIC曾经对所有LPL选手们说过一句话：从今天开始，联盟不会再「Babysit」你们。这句话的意思是，LPL不会再包容选手的不当行为，更不会帮他们掩饰任何不当行为。联盟有联盟的规则，违反其中任何一条，就做好承担相应后果的准备。

「我默认选手选择吃这碗饭的时候，就接受了我们的规则。这些规则是基础，从不是什么加分项。我希望选手能够自己对自己的职业生涯负责。」有关这一点，他的回答十分坦率。他认为独立承担后果，是最好的责任教育课。

在聊完了规则、惩罚与责任之后，是时候谈谈对选手的奖励了。

而在ERIC看来，LPL对选手的奖励就是整个LPL的环境。他认为，LPL的选手已经拿到了行业顶尖的待遇，只要做到本分，并去尽可能争取好的赛场成绩，自己的商业价值也就会随之变高。联盟之所以开始在今年加强教育与管理，其中的一个目标也是为了让选手们尽早意识到这一点。

说到这里，ERIC开始变得不那么严厉。「像年轻一代的Ycx、fengyue，老一代的Xiaohu、JackeyLove都是选手们的标杆，我希望这样的他们能够再多一些。」

继续着选手积极一面的话题，他提了一个我们绝无可能预见到的名字：刚刚被罚了15万的Bin哥。

每次LPL选手参加国际赛事之前，都会照例举行一次行前会。ERIC个人的习惯，是提前20分钟到场。在今年的First Stand行前会上比他早到的有两名选手：一个是Bin，一个是On。

「我当场就表扬了他俩，因为他们至少尊重行前会的重要性。更高兴的是，经历了一系列风波之后，他们变得成熟了。」这是两名个性极强的选手，他们的改变让他感到欣慰。

当然了，就像前文写到的那样。几个月后在决定罚Bin哥15万的时候，他倒也没手软就是了。

说到底，关于LPL的讨论绕不开一个根本问题：我们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联赛？怎样的LPL，能够再发展十五年，成为两代人共同参与的体育赛事？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行业习惯了用流量、热度、冠军数量来衡量一切。

ERIC在采访中反复提到一个词：可持续。他认为LPL需要有信心再运行十五年，让两代人愿意为它花时间。这听起来很大，但落到实际操作上，无非是做好赛制、做好线下体验、管好选手行为、选好俱乐部管理者——一件件具体的事。这意味着，要把规则立住，把标准抬高，把该承担的责任交到该承担的人手里。

从今年开始，这些动作陆续落地。有些见效快，比如武汉站的热闹；有些周期长，比如人才培养和价值观矫正，可能需要几年才能看到结果。但至少，联盟内部对"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有了共识。

冠军从来不是喊出来的，也不是靠一两个明星选手硬扛出来的。它是在所有这些琐碎、枯燥、不被注意的基础工作堆积之后，自然长出来的东西。

离开武汉时，体育馆外的人群已经散尽，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物料，和一些不愿过早离去的粉丝仍在散场之后进行合影。那一刻我想到，这个联赛已经十四年了，它经历过疯狂的热潮，如今正在试着回到一个更朴素的方向——把比赛做好，把观众留住，把人培养好。

路还长，但至少这个周末让人觉得，它是在往对的方向走。